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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诸葛亮道家形象解析 

谭良啸 

（《看历史 • 三国文化》）2026年第一期刊出）

 作者  谭良啸

研究员，毕业于四川大学历史系，先后曾任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副馆长，成都永陵博物馆馆长，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，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学术委员会委员、四川省社科重点研究基地诸葛亮研究中心学术顾问、四川省诸葛亮研究会顾问，北京唐藤中日三国文化交流与旅游推进中心顾问。  

   摘要：诸葛亮作为道家人物，至今在很多地方留下印记。这是因为他智慧超群被夸大，在隆中十年耕读被误解，所以宋元讲史和戏曲把他作为道教仙家来大肆宣扬，逐渐被市井、乡间民众信以为真，奉为道教神灵。《三国演义》极力削弱这一现象，突出诸葛亮忠臣贤相的形象，却无法清除他是道教仙家的影响。我国一些历史名人多种不协调身份的长期共存，可以说是传统文化中的一种常见的现象。

   关键词：诸葛亮  道家人物  解析 

   诸葛亮是我国三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、军事家。他的哲学思想中虽然有道家思想的成分，但不等于他就是一个道家人物，应该以一个道士及道教仙家的形象出现。然而几百年来，在戏曲舞台上，在一些纪念他的祠庙内，在清代出版的《三国演义》插图中，诸葛亮的形象确是一个身穿八卦衣的道士和道教仙家，而且至今还在一些地方就将他作为道教先师祭拜。这是与他的身份极不协调的。这种不协调是怎样形成的，其间有何变化，本文略作探讨。

  一、诸葛亮道士形象的客观存在

  诸葛亮的道家外观形象是客观存在的。这可以从当今社会和现实生活中找到不少例证。

  （一）诸葛亮道家形象与他的祠庙

   纪念诸葛亮的祠庙，作为文物保护单位保存下来的，在全国有十多座。这些祠庙里的诸葛亮塑像，多是历史遗物。作为历史文物的诸葛亮像，身着八卦衣，如道家人物的就有多处。如勉县武侯祠大殿的诸葛亮像，岐山五丈原孔明庙的诸葛亮像等。不仅如此，过去这些诸葛亮祠庙还被纳入道教的范畴，其管理者也是道士；有的还直接以道教的宫观命名，如赤壁武侯祠就叫武侯宫^[1]。

   关于道士管理武侯祠，记载最详细的是清道光年修撰的《昭烈忠武陵庙志》。这是一部关于成都刘备陵墓与武侯祠的志书，书中专门指出：“陵庙住持，前明原属羽士。”并附“羽士”栏目，列主持陵庙的道士张清夜、唐复雄、徐本衷、黄合初、裴合杭、倪教和、罗教恕、张合桂等人，并对他们管理陵庙的工作进行了评价^[2]。

   汉中勉县武侯祠和武侯墓在清代也是道士在管理。其中的虚白道人李复心，在武侯祠、墓任住持三十年，不仅在保护维修上颇有业绩，还用二十年之力编撰了《武侯祠墓志》，该书如今成为研究诸葛亮的重要资料。道光七年（1827）林则徐在勉县拜谒武侯祠时听闻后，赞之曰：“虚白道人住持武侯祠三十年，编《祠墓图志》，裒然成帙，喜其用心之勤，诗以赠之。”^[3]

  （二）戏曲舞台上的诸葛亮

   在现代戏曲舞台上，诸葛亮仍然是身着八卦道袍活跃于各剧种中。仅以京剧为例，在京剧《借东风》《空城计》等剧中，诸葛亮就身着八卦衣，头戴八卦巾^[4]。《中国戏曲衣箱——角色穿戴》一书，对诸葛亮的穿戴都明确要求：戴紫（黑）色八卦巾，穿紫（黑）色八卦衣。拿鹅毛扇，挂朝珠^[5]。诸葛亮的道士形象清晰明了。

  （三）《三国演义》插图中的诸葛亮

   明清时代刻本的《三国演义》，不少都有绣像或图赞。而这些图中的诸葛亮，大多都是衣着绘有太极图和八卦纹样的道袍，人物着装扮像的道家特征十分明显。如清光绪九年（1883）的《三国志演义全图》载的诸葛亮即如此^[6]。尽管《三国演义》书中的诸葛亮并非道家人物，而从明清时代流行的《三国演义》书中的插图看，诸葛亮的外观形象很明显仍然还是一名道士。

   因此，诸葛亮的道士形象至今仍然可见。

  二、诸葛亮道士形象与神家的形成

   在诸葛亮的政治思想和哲学思想中，包含有道家思想的成分；诸葛亮在静心养性、修身进德方面也深受道家清静和淡泊思想的影响，对此很多学者有论述。但是，诸葛亮并不是道家人物，这也是学术界公认的。那么，他的道士形象是如何形成、又如何被改造成一个道教仙家的呢？原因是多方面的，而且经历了一个曲折发展的过程。

  （一）道教神仙的特点

   诸葛亮成为道士和道教仙家的原因，首先与道教的神仙崇拜密切相关。

   道教是从我国民间发展起来的，崇敬众多神仙是其信仰的特点。道教信奉的神祇众多，神仙的谱系复杂而庞大，如有正统道教神系、民间信仰神系、上古神话神系、神魔小说神系等。道教的神仙很多又与一般的鬼神不同，他们不是生活在冥冥之中的精灵，而是现实生活中活人个体的无限延伸和直接升华，凡人也可以得道成仙。因此有尊神、俗神之分，有的形如常人而能长生不死，有的神通广大而逍遥自在。明朝时道教走向世俗化和民间化，作为民间的宗教信仰，道家因此有很多俗神，并在民间得到祀奉。这成为道教神仙最大的特点。如道教神仙的“民间仙人”一栏中，就有关圣帝君、华佗先师等。当然，才智超群的诸葛亮自然也在道家仙人的行列中。

  （二）诸葛亮的智慧谋略被夸大

   诸葛亮才智出类拔萃，但绝不是如神仙一般无所不能。但是从唐宋时代开始，他的智慧谋略被夸大，于是被披上了道袍，一步一步推到神仙的位置上，进入了道教仙人的行列。

   关于这一点，陈翔华先生在《诸葛亮形象研究史》一书中，用翔实的资料，有力地论述了历史人物诸葛亮形象变化的过程。他说：诸葛亮本是历史上的名相，到东晋被称为“名士”，到南朝萧梁时变为“名将”，唐代时成为“智将”，而在宋元讲史和杂剧中，则被描绘成“神仙”人物了^[7]。

   宋代苏轼是第一个明确提出诸葛亮如神如仙的人。他在《诸葛武侯画像赞》一文中说：“密如神鬼，疾如风雷。进不可当，退不可追。昼不可攻，夜不可袭。多不可敌，少不可欺。前后应会，左右指挥。移五行之性，变四时之令。人也，神也，仙也？吾不知之，真卧龙也！”^[8]苏轼的这篇赞词，既是诸葛亮从唐代的“智将”向元代“神仙”过渡的真实写照，也是对诸葛亮列名于“神仙”的初步认同。

  （三）宋元讲史对诸葛亮的神化

   在宋元讲史中，诸葛亮被描绘成道家“神仙”似的⼈物。

   关于对诸葛亮的描写，宋元讲史留下的资料不多，现今只能根据元至治（1321-1323）刊刻的讲史脚本《全相三国志平话《（以下简称《平话》）的记载来分析认识。《平话》在刘备三顾茅庐后，称：“诸葛本是一神仙，自小学业。时至中年，无书不览，达天地之机，神鬼难度之志；呼风唤雨，撒豆成兵，挥剑成河。”书中还借司马懿之口说：“未知是人也，神也，仙也！”^[9]作为神仙的诸葛亮，《平话》讲述了他三次祭风、两次降温、驾驭自然和驱使鬼神等事迹。

   在《平话》中，诸葛亮被描绘成“人、神、仙”一体化的神仙。尽管如此，陈翔华先生却认为：《平话》对诸葛亮作为“人”“神”的描写非常充分，但对“仙”则写得不足；是元代的杂剧，则大写特写了他的 “仙家气”^[10]。

  （四）元杂剧对诸葛亮神家的描写

   繁盛于金、元时代的杂剧，三国故事成为题材被大量编成剧目，其中以诸葛亮为主角及有他出场的就有十几出。据《三国戏曲集成·元代卷》的“目录”所列，这些剧目和作者如下。

   今存剧本的有：

   《刘玄德独赴襄阳会》,简名《襄阳会》，元高文秀撰。

   《刘玄德醉走黄鹤楼》,简名《黄鹤楼》，元朱凯撰。

   《诸葛亮博望烧屯》，简名《博望烧屯》,元无名氏撰。

  《两军师隔江斗智》,简名《隔江斗智》,元无名氏撰。

  《走凤雏庞掠四郡》，简名《庞掠四郡》,元无名氏撰。

  《曹操夜走陈仓路》，简名《陈仓路》,元无名氏撰。

  《阳平关五马破曹》,一名《诸葛亮智排五虎》《孔明收取阳平关》，简名《五马破曹》,元无名氏撰。

  《寿亭侯怒斩关平》,简名《怒斩关平》,元无名氏撰。

  仅存残曲的有：

  《诸葛亮秋风五丈原》，简名《五丈原》,元王仲文撰。

  《诸葛亮挂印气张飞》,简名《气张飞》，元无名氏撰。

  仅存剧目的有：

  《七星坛诸葛亮祭风》，简名《诸葛祭风》,元王仲文撰。

  《卧龙冈》,此为简名，元王晔撰。

  《诸葛亮火烧战船》，元无名氏撰。

  《三气张飞》，元无名氏撰。

  《泸江祭》，元无名氏撰^[11]。

   这些杂剧有的出自名家文士之手，如关汉卿、王仲文、王晔等；有的则是伶工笔的教坊脚本。作者层的广泛，说明诸葛亮故事在元代社会上层的文人墨客中，在社会下层的乡镇庶民间，已广为流传。在这些元杂剧中，诸葛亮不仅以道士形象活跃于舞台，而且是一个具有多种道家法术的能人。可以说，他作为道教仙家地位的确立，是元杂剧来完成的。

  1、手持羽扇的道士。

   在元杂剧中，非常明确，诸葛亮是一个道士。剧中他一上场，自报家门都是这句话：“贫道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，道号卧龙先生。”其他时候，则自称“贫道”。未出山前在卧龙冈上干什么呢？他说自己“在卧龙冈办道修行”（《黄鹤楼》）“贫道未出茅庐时，在卧龙冈上，修真养性，炼药烧丹，如此幽哉”(《怒斩关平》）^[12]。他自称道士并过的是一种道士生活。

   在元杂剧中，诸葛亮的打扮也是道士穿戴。《孤本元明杂剧》一书所收载的《博望烧屯》《庞掠四郡》《五马破曹》《怒斩关平》等剧^[13]，剧后都附有“穿关”（演员在舞台上的穿戴）。“穿关”规定：诸葛亮的穿戴为“卷云冠，红云鹤道袍，绦儿，三髭髯，羽扇”。这种扮相在每出剧的每一折中都如此，始终不变。

   诸葛亮的道士穿戴扮相，在相关剧中的唱词、道白提到时也是如此。如《博望烧屯》剧中，诸葛亮唱道：“今日个领三军坐金顶莲花帐，披七星锦绣云鹤氅。”在《五马破曹》中，杨修唱道：“诸葛亮在卧龙冈际遇会风云，他可便挥羽扇，戴纶巾。”

   由此可见，活跃于元代舞台上的诸葛亮，是一个披鹤氅道袍、手持羽扇的道士。

  2、具有道术的仙家。

   在元杂剧的故事中，诸葛亮不是一般的道士，而具有多种道家法术、几乎无所不能的仙家。如《博望烧屯》剧中，刘备去顾访诸葛亮时说：“有徐庶曾言：南阳邓州卧龙冈有一仙长，复姓诸葛，名亮，字孔明，道号卧龙先生。此人才欺管、乐，智压孙、吴。论医起死回生，论卜知凶定吉。剑挥星斗怕，书动鬼神惊；《六韬》《三略》，妙策神机。”若请得此人出山，将“如猛虎添翼”^[14]。在《单刀会》剧中司马徽称赞诸葛亮：“那先生抚琴霜雪降，弹剑鬼神愁。”^[15]

   在元杂剧中，曹操的谋士杨修十分佩服诸葛亮。《陈仓路》一剧中，曹操说，杨修你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，诸葛亮有何本领，又是一个怎样的人。杨修回答说：“那诸葛亮有神机妙术，观气色呼风唤雨，善布营盘八阵图，他可便安日月寰区，真乃是擎天的玉柱。”^[16]在《五马破曹》剧中杨修称赞诸葛亮：“他笑谈间知前后定三分，算阴阳有准，尽按遁甲奇文。他可便玩周天躔度知时运。端的是绝伦古今，挥宝剑呼风雨雷霆震，操瑶琴六月雪纷纷。”曹操问他比诸葛亮如何，杨修说：“诸葛亮非列仙、非鬼神。他善能斡运造化，指落星辰，拨转乾坤，动不动有八卦、行八门、图成八阵。我这斗筲才怎和他比论？”^[17]

   诸葛亮会道家法术。他自己说：“我便习六壬，画八卦，通九经。我驱的是水火风，我可便请的六丁，我端的祭风雨将贤圣请。”(《怒斩关平》)^[18]

   诸葛亮是作为一个道教仙家活跃于元代舞台的。

  3、神机妙算的军师。

   元杂剧中的诸葛亮具有驱使自然的道术，无所不能。不过，在与敌交战中，他的这种非凡本领主要表现为预知吉凶和用兵如神。

   在《黄鹤楼》剧中，诸葛亮“夜观乾象”，预知刘备被周瑜请去赴宴有难。他说：“周瑜他要伤害玄德公，量你怎出贫道之手。”于是，诸葛亮铺谋定计，让刘备顺利逃脱，然后，自得地说：“周瑜漫使千条计，怎比南阳一卧龙。”^[19]在《博望烧屯》剧中，一阵信风吹过，诸葛亮肯定地说：“无一时有人下战书来也！”在张辽来下战书后，他便调兵遣将迎敌。在交战中，他“观战时之气”，预知众将必胜。之后，他算定夏侯惇战败后，会率一百残兵逃往许昌路，果然人数一个不多， 一个不少。他不派张飞去截击败逃的夏侯惇，因为“料定张飞不能成功”。事后，曹操派出说客，诸葛亮“袖占一课”说：“今日当中午，必有说客至此。”^[20]战事的发展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
   元杂剧中诸葛亮的神机妙算，周瑜、曹操都自认难敌，所以每战必败。周瑜说：“争奈他手下有个孔明军师，难以拒敌。”(《庞掠四郡》)。在《黄鹤楼》和《隔江斗智》中，周瑜的诡计被一一识破，竟至气绝身死。刘备说：“显得俺卧龙的诸葛十分能，笑杀那短命的周瑜刚则一时夕。”^[21]在《五马破曹》《陈仓路》两剧中，曹操被诸葛亮打得大败，折将失地；曹操说：“论刘备兵微将寡，不足为难，奈何诸葛亮有机谋妙算，善能调兵。”又说：“这懒夫足智多谋，用兵如神，以此难敌。” (《五马破曹》)。

   在元杂剧中，不仅有军师之称的杨修、就是与诸葛亮同出师门的庞统也十分佩服诸葛亮。在《庞掠四郡》中庞统说：“孔明有神鬼不测之机，善辨风云，暗知气色。”^[22]

   综上所述，在元杂剧中，诸葛亮是一个手持羽扇、身披道袍、自称“贫道”的道士，是一个具有多种道家法术几乎无所不能的仙家，主导着刘备集征战的胜负，孙吴的周瑜、曹魏的杨修都甘拜下风。

  三、诸葛亮隆中十年生活被误读

   诸葛亮披上道袍、被推上道教仙家的地位，很重要的一点，就是宋、元人人士对他在隆中十年生活的误解所造成的。诸葛亮在隆中的成才过程，被宋、元讲史和元杂剧诠释为：隐居——养性、修道——成仙。因此，隆中十年，成为诸葛亮进入道家人物的基础。

   史实是，诸葛亮在隆中，居而不隐。他躬耕陇亩，读书游学，交友拜师，抚琴吟啸，择妇安家；同时，关心时局，砥砺志向，“自比于管仲、乐毅”，被名士誉之为“卧龙”。然而，后世有的文人却视之为“隐居求志”，强调他“卧隆中”“隐高踪”等等。而宋元讲史和元杂剧也按照这一思路，对诸葛亮在隆中的生活加以改造和重塑。

   《平话》有两段文字介绍诸葛亮在隆中的生活和受三顾的情景。一段是徐庶向刘备推荐诸葛亮时说：“卧龙者，诸葛也，见在南阳卧龙岗盖一茅庐。姓诸葛，名亮，字孔明，行兵如神，动止有神鬼不解之机，可为军师。”另一段讲：“诸葛本是一神仙”，他“每日看书”；住的虽是茅庐，却称“庵”“道院”，仆人称“道童”，刘备拜会时口称“师父”^[23]。在《平话》中，在隆中耕读、拜师、交友的诸葛亮已被视为道士了，而元杂剧有着更明白透彻的描写。

   元杂剧关于诸葛亮在隆中的生活，有元代王晔所著的《卧龙岗》一剧。此剧亡佚，具体内容不详，应当是讲述诸葛亮在卧龙岗的生活及刘关张三顾的情景。此外，还有元人高文秀的《襄阳会》、关汉卿的《单刀会》、无名氏的《博望烧屯》《怒斩关平》等剧目都有所提及。这些元杂剧描写诸葛亮在“在卧龙岗办道修行”“修真养性，炼药烧丹”，每日研读《周易》《道德经》等道教经典，过的完全是一种道教信徒的修炼生活。如在《怒斩关平》中他说，在卧龙岗隐姓名，“在那茅庵中，说《道德》，讲《黄庭》。”“我便习六壬，画八卦，通九经。我驱的是水火风，我可便请的六丁。我端的祭风雷将贤圣请。”他不仅在隆中静心研习道德经，并习练了道家的种种法术^[24]。

   诸葛亮在卧龙岗的生活，以《博望烧屯》一剧讲述得最详细。剧中诸葛亮为“正末”，即第一生角。他一上场就说：“贫道复姓诸葛名亮，字孔明，道号卧龙。于南阳邓县，在襄阳城西二十里，号曰隆中，有一岗曰卧龙岗，好躬耕陇亩。近有新野太守刘备，来谒两次，于事不曾放参。”接着他又唱道：“数下《皇极》，课传《周易》，知天理，饱养玄机，待龙虎风云会。”^[25]这一开场的道白和唱词，就已经把一个在卧龙岗生活、习道的道家形象，诉诸于看客听众了。

   史书所述明确，诸葛亮在隆中根本不是一个隐居山林的道士，而宋元讲史和元杂剧对之进行了改造，使一个勤学苦读、交友拜师、胸怀大志的青年，变成了一个修行炼丹、养性读经并习练道家种种法术的道士，并活跃于元代的勾栏、舞台。

  四、《三国演义》对诸葛亮仙家形象的弱化

   罗贯中编著《三国演义》虽然大量吸取元杂剧中的三国故事，然而，却“据正史”创作原则改变或淡化诸葛亮的道教仙家形象。

   例如，《三国演义》一书描写诸葛亮在隆中的生活就接近史实。诸葛亮在隆中勤于耕稼，交友读书，胸怀大志，闲暇时则抱膝长啸。书中以两段文字，概括了诸葛亮在隆中的生活和志向。一段是借其弟诸葛均之口唱的一首歌，其词曰：“凤凰翔于千仞兮，非梧不栖；士伏处于一方兮，非主不依。乐躬耕于陇亩兮，吾爱吾庐；聊寄傲于琴书兮，以待天时。”另一段是借家童之口谈到诸葛亮的行踪，他说：诸葛亮“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，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，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，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；往来莫测，不知去所。”^[26]

   罗贯中将元杂剧中的诸葛亮故事编写进《三国演义》时，罗贯中竭力弱化诸葛亮的道教仙·家形象，努力塑造一位忠诚智慧的贤相。清代初年，毛宗岗在评改《三国演义》时写下《读<三国志>法》一文。在文中，他总结该书对人物的描写时，提出“三奇”或“三绝”的观点，称诸葛亮为“智绝”。他说：诸葛亮“是古今来贤相中第一奇人”；曹操则是“奸绝”“是古今来奸雄中第一奇人”；而关公是“忠绝”“是古今来名将中第一奇人”。他总结诸葛亮的一生，称颂说：“历稽载籍，贤相林立，而名高万古者，莫如孔明。其处而弹琴抱膝，居然隐士风流；出而羽扇纶巾，不改雅度。在草庐之中，而识三分天下，则达乎天时；承顾命之重，而至六出祁山，则尽乎人事。七擒八阵，木牛流马，既已疑鬼疑神之不测；鞠躬尽瘁，志决身歼，仍是为臣为子之心。比管、乐则过之，比伊、吕则兼之，是古今来贤相中第一奇人。”^[27]

   《三国演义》中，诸葛亮出场不再自称“贫道”，而称“山村野夫”，以后则自称“老夫”，被他人称为“军师”“丞相”，而不是“师父”。是一位“有经天纬地之才，出鬼入神之计”的当世奇才或奇士。虽然书中诸葛亮有“道号”，也有带仙家气的行为，能作法祭风、禳星祈寿等。这些只是《三国演义》对元杂剧中诸葛亮道家形象弱化的残留。

   由于宋元讲史和杂剧对隆中生活的误解，由于元代舞台上诸葛亮道教仙家形象的深广影响，几百年来，诸葛亮的道家形象难以完全被消除。罗贯中在《三国演义》中竭力改变或淡化诸葛亮的道家神仙形象已经做的很不错了。

  五、诸葛亮作为道教仙家至今受到祭拜

   诸葛亮作为政治家、军事家在中国历史长河中，一直得到认可、称颂。唐代大诗人杜甫就曾经写下“诸葛大名垂宇宙，宗臣遗像肃清高”“三分割据纡筹策，万古云霄一羽毛”“伯仲之间见伊吕，指挥若定失萧曹”等颂扬他的诗句。《三国演义》也大大减弱了诸葛亮作为道家神灵的影响，有助于他回归为著名贤相。然而，诸葛亮显灵则不时见于志书，他作为道家神灵受到祭拜至今依然。

  （一）民间对诸葛亮的祭拜

   诸葛亮被视作道家神灵，在民间受到祭拜有关的祠庙志书上均有记载。

   清人罗景在《重修卧龙岗既落成恭谒武侯祠跋》中说：“宛之人曰：侯之灵于宛也，灾必御，患必悍，水旱、疾病，祷祀无不应，故岁时伏腊，毕致祭于祠。”^[28]这是在南阳的情况。清人马允刚在《重修诸葛武侯祠墓记》中说：“沔民之于武侯也，饮食必祭，水旱灾疫必祷，坟曰‘爷坟’，庙曰‘爷庙’，其相传而致其祭扫者非一代，然也。”^[29]这是诸葛亮在汉中受到祭拜的情况。

   诸葛亮被视作道家神灵，在民间受到祭拜，是历史的客观存在。无疑，这既是诸葛亮作为一个道家人物的影响，又成为这种影响的载体，起到了传播推广的作用。

  （二）诸葛亮作为神仙人载入道教教义

   诸葛亮被民间视为神仙人物受到祭拜，不仅如此，他还名正言顺地被吸收入道教的神仙序列之中。

   道教在中国土生土长，产生于生活，是一种与民间信仰相联系的宗教。人们通过自己的生活，创造出各种各样的神，这些神很多被道教教义所吸收。正是道教民俗化的这一特点，所以在道教神灵的“圣哲英烈”一类，就有了“孔明先师”的大名。日本窪德忠编著的《道教诸神》一书附有“神明一览表”，“孔明先师”就列居其中。此外，其中还有关圣帝君、周仓将军、赵子龙等^[30]。台湾省台南市道教三清道院撰集的《道教闭义》一书1992年印），“孔明先师”也作为道教神明的列其间。在以上两书中，诸葛亮与道教神明中的帝、君、王、公并列。此外，台湾省出版的农历书附有“诸神诞辰千秋表”，其中七月廿三日一栏，列为“孔明先师”的诞辰之日。

   诸葛亮作为道教诸神中的一员，应该是无可争议的。由于学术界关于道教有民间道教和正规道教，即通俗的道教和道士的道教的不同认识，也可能在正规道教的教义中，诸葛亮没能列入神明之中，即使在民间道教中，他身为神明的名气不够大，地位也不够高，但是，白纸黑字，他的确成了道教的神明，而且至今还在发挥着神明的作用，受到信徒的祭拜。关于这一点，在台湾省可以找到很明显的例证。

  （三）台湾省的诸葛亮祭拜

   台湾省有座祭祀诸葛亮的庙宇，称启示玄机院。所谓玄机，此指道家所称的深奥玄妙的义理，亦可以表示神妙的计策、机宜，或者一种神秘、奥妙的存在。“玄机”是道门哲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，是修炼者追求真理、领悟大道的关键所在。而诸葛亮象征着开启道教的玄机，因此他的祠庙命名为“启示玄机院”，而不称“祠”“庙”。

   启示玄机院位于台岛中部的南投县鱼池乡，创建于清光绪年间，原本奉祀道教的玉清三天尊，后改祀道教的北极玄天上帝、孔明先师等，并以孔明先师为主祀。孔明庙的主事和信徒曾经来成都武侯祠祭拜诸葛孔明，笔者也曾于1997年1月去台湾省，应邀去参观此祠庙。

   庙宇占地不到十亩，主体建筑大殿为一楼一底，建在一座高台上，面阔五开间，进深四间，重檐仿古式，黄瓦红柱，雕梁画栋，翘角凌空，十分壮观。殿前有平台，曰“卧龙台”，塑有刘、关、张三顾孔明的雕塑。殿左为一座三层楼房，是供祭拜的信徒活动和休息、住宿之所。殿右即为卧龙亭，亭内有孔明像。孔明先师圣像高10米，身着八卦道袍，气势宏伟^[31]。

   启示玄机院由企业家和信徒捐资修建，经过注册，是具有法人资格的实体；有管理委员会，人员由信徒民主推举产生；日常管理人员三名，不是道士，由管委会出资聘请市民。该庙主要供信徒朝拜、求签、打卦；有信徒志愿者每月定时“做法会”，替人求平安；每年农历七月廿三，举行孔明先师诞辰祭典。该庙的《简介》称：“本院圣卦灵验非常，无不称奇。”因此，上至达官贵人，下至商贾学子，做生意考大学的，都来求卦，以问前途命运和经商契机。“做法会”和举行祭典，由道姑施行；道姑是业余的，在信徒中选出，属义工性质、志愿者。目前，该院有信徒上万，香火鼎盛，所得捐款不仅供日常开支，而且大有结余。（笔者曾在该院香客住宿部小住两日，亲眼见业余道姑“做法会”；而诞辰祭典一事，见于台湾省《联合报》1997年9月5日：《南投县孔明庙庆圣诞，万人齐祝贺》一文）

   综上所述，诸葛亮因其智谋超群而在宋元时被披上道袍，被打造为神人，从而进入了道教神明的行列。尽管他的道家形象被《三国演义》淡化，然而其影响至今尚存，后人赋予他的神机妙算、预知未来等仙家特征，却并没有因他的政治家、军事家的身份而消失。诸葛亮道教仙家的形象与其本来的身份极不协调，而多种不协调的身份却能长期共存，可以说这正是诸葛亮文化现象的一个特征，也是我们民族传统文化心理的一种反映吧。 

[1] 参阅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编：《名垂宇宙：诸葛亮文化遗存调查》书中的附图，巴蜀书社，2020年。

[2]【清】潘时彤著，李景焉、卿三强校注：《昭烈忠武陵庙志校注》，四川科技出版社，2012年出版，第54、55页。

[3]【清】李复心纂修，郭鵬校注：《忠武侯祠墓志·前言》，陕西人民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3页。

[4]万如泉等编著：《京剧人物装扮百出》，武侯艺术出版社，1998年，第37、39页。

[5]刘月美著：《中国戏曲衣箱——角色穿戴》，中国戏剧出版社，2006年，第121、138页。

[6]【清】吴友如绘：《三国志演义全图》，黑龙江美术出版社，2001年，第81页。

[7]陈翔华著：《诸葛亮形象研究史》，浙江古籍出版社，1990年，第43——162页。

[8]【清】李复心纂修，郭鵬校注：《忠武侯祠墓志·艺文》卷五，陕西人民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318页。

10钟兆华著：《元刊全相平话五种校注·全相平话三国志》卷中。巴蜀书社，1990年，第426页。

[10] 陈翔华著：《诸葛亮形象研究史·说书场上的“军师”诸葛亮》。杭州：浙江古籍出版社，1990年，第113——123页。

[11]胡世厚主编：《三国戏曲集成·元代卷·目录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1---4页。

[12]胡世厚主编：《三国戏曲集成·元代卷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394页。

[13]《孤本元明杂剧》，商务印书馆1936年印刷出版，中国戏剧出版社1957年重印。

[14]王瑞功主编：《诸葛亮研究集成·小说杂剧卷》，齐鲁书社，1997年，第1466 页。

[15]胡世厚主编：《三国戏曲集成·元代卷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124页。

[16]王瑞功主编：《诸葛亮研究集成·小说杂剧卷》，齐鲁书社，1997年，第1601页

[17]王瑞功主编：《诸葛亮研究集成·小说杂剧卷》，齐鲁书社，1997年， 第1634、1637页 。

[18]胡世厚主编：《三国戏曲集成·元代卷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395页 

[19]胡世厚主编：《三国戏曲集成·元代卷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137页。

[20]王瑞功主编：《诸葛亮研究集成·小说杂剧卷》，齐鲁书社，1997年，第1496页  

[21]胡世厚主编：《三国戏曲集成·元代卷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232页。 

[22]胡世厚主编：《三国戏曲集成·元代卷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340页 

[23]钟兆华著：《元刊全相平话五种校注·全相平话三国志》卷中。成都：巴蜀书社，1990年，第424——427页。

[24] 胡世厚主编：《三国戏曲集成·元代卷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395页。

[25] 胡世厚主编：《三国戏曲集成·元代卷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138、139页。

[26]【明】罗贯中著【清】毛宗岗评改：《三国演义》第三十七回。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89年，第477、478页。

[27]【明】罗贯中原著【清】毛宗岗评改：《三国演义》“读〈三国志〉法”。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89年，第2页。

[28]王瑞功主编：《诸葛亮研究集成·记序卷》，齐鲁书社，1997年，第848页。 

[29]【清】李复心纂修、郭鹏校注：《忠武侯祠墓志校注·补录》，西安：陕西人民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528页。

[30]【日本】窪德忠著、萧坤华译：《道教诸神·附录》。四川人民出版社，1989年，第235页。

[31]谭良啸：《三国文化古今谈·访台“三国文化”拾零》。成都科技大学出版社，1998年，第115——120页。

   资料来源：谭良啸提供

   收录时间：2026年03月17日